
叶络关上信箱,边走边翻邮件,一个信封从广告账单中掉出来,洛基山的风呼地一下就把它带走了。她追上去,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手写的信封。随着世界的变化,寄信人逐渐过世,她已经很久没收到这样的信了。信封上的英文名字地址并不熟悉,待看到城市的名字,她已猜出了其中的内容。
信是子熙叔的弟弟子寒寄来的,开头称她“叶络贤侄女”,一行行的繁体中文字写着:“家兄子熙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息劳主怀,回归天家………。” 信走了几天,追思会在即,叶络知道是赶不上了。
她第一次听说子熙叔是八十年代初。应该不是母亲提起他,也不大可能是父亲,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第一次知道母亲的初恋不是父亲,而是子熙叔,更重要的是子熙叔就要来了。那时母亲已近60岁,而她与子熙叔叔相恋时还不到20岁。他们来往了2-3年,直至子熙叔去台湾。
那次会面是叶络陪着去的,地点在北京饭店。她们走到饭店门口,通过了盘查,走进当时还只有外国人或高级华人进出的大厅。一个男人迎过来,他穿着所有美籍华人应该穿的西服。为了会面,母亲换掉旧得起毛的军用绒衣,穿上蓝制服。那件衣服新得发亮,折痕还在,看上去反而有些土气。他们立刻认出了对方,尬尴地握手。子熙叔高大温厚,与矮小活泼的父亲正成鲜明对比,但叶络不喜欢他的头发,油黑黑地向后背着,很老式。子熙叔看着母亲,眼睛里流露出温情,母亲的脸有些红。从叶络的父亲因言治罪被发配劳改,直至在更大的风暴中父母离婚,在只有女性成员的家中,她的母亲拘谨古板严厉,永远处于紧张状态,此刻瞬间的娇羞让叶络瞥见了母亲曾经的温柔。
叶络又看了一下子寒叔的信,一竖行一竖行,自右向左,写得并不顺畅。这兄弟俩的字体很像,只是子熙叔的字更急切,更难辨认。北京别后,子熙叔和母亲就开始通信。从母亲的口中,叶络略知子熙叔的过去。抗战时,寡母带他们兄弟三人,自东北逃到四川。后来他考取了空军预备军校,与叶络的父亲同学。毕业后,他们本该进入空军官校去美国培训,但因抗战胜利取消,子熙叔再投海军。他与母亲匆匆告别,乘船北上青岛,当时还不知道即将驶向并落脚那座小岛。到台湾后,他抱着团聚的希望,直至30岁还未交女朋友。后来他到美国接收军舰,遇上了土生土长的华人女子。她大方开朗又主动,于是他们结婚了。在美国生活多年,子熙叔的中文书写也生疏了。
那时因为有外国邮票可存,收到子熙叔的信总是件高兴的事,但回信却让叶络头疼。当时母亲对海外关系依然心存恐惧,害怕通信会带来麻烦,她就让叶络抄信并由叶络署名。问题是母亲看不上叶络的字。从抄第一字开始,母亲就不断地批评:“你的字真难看!”母亲写得一手漂亮的柳体,叶络自知不如。但她也受不了一字一纠正,因此常回嘴道:“看不上我的字,你自己写呀。”于是两人就吵起来。有时抄到一半,母亲说:“谁看得懂你的字啊?”又要叶络重抄。似乎每次抄信都会吵一架,叶络恨抄信。
上次叶络回国,带回了家中所有的旧信,其中最多的是叶络的和子熙叔的信。那些写在半透明的薄信纸,公司印签厚纸,甚至中餐馆纸垫的信又让叶络想起抄信的日子,也让她模糊地记起母亲的一次昏倒。那天母亲没读完信就瘫了下去,叶络手忙脚乱把她拖上床,又跑去卫生所。医生过来看,说母亲精神太紧张,需要好好休息。待医生走后,母亲挣扎起来换衣服,叶络才知道她小便失禁了。子熙叔的信落在地上,信中说某日某日写了信,却没收到回信,母亲对那些消失的信肯定有过恐怖的联想。
最初通信的两三年,母亲都要标出收到和回复的日子,叶络读出了她的顾虑,也读到子熙叔因收不到信的焦虑。他恳求母亲不要中断来信: “你何苦这样自苦,苦我,放开一点。我们相距这么远,见面只能以次计算。我已活得不敢怨天尤人了,因为天是哑巴…..。”因为抄信,叶络知道母亲的信既无风月也无风云,而子熙叔写给“叶络”的信却是平辈的口气。真能躲过那些眼睛?那些至今仍在的眼睛?这就是母亲,常常做些自欺却不欺人的事情。叶络注意到,自己离家赴美之后,子熙叔的信依然是写给“叶络”。那些信读来有点滑稽,也有点混乱。比如在这一封信里,他对“叶络”说“请不要自责,你的一颦一笑都是我眷恋了。”在另一封信中,他又对叶络说:“妈妈变得十分急躁与害怕。这与她年轻时判若两人。过去的她不耐性但不急躁,过去的她循规蹈矩但不害怕。实在令人心痛。我曾当面劝过她,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挡着…”。可是这个家就是没有一个高个子的人,即便有,也未必挡得住。
子熙叔的旧信里不知怎么还保留了一封叶络父亲的信。显然好事者的传言引起了叶络母亲的愤怒,而好心人又把那封辩白信转给母亲。叶络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知道父亲并不忌讳谈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据说军校教务长看到高班的学生已进入青春期,就偷偷通过女儿安排了她的学校与军校的联谊。女校学生在夜色中来到浦阳场,那里面也有母亲。次日清晨军校学生出操升旗,抬头就见山坡上齐齐地站了一排女生。她们身着蓝色旗袍,外罩五色毛衣向下望着,而他们的胸膛挺得比平时高,口号喊得比平时更整齐,动作比平时做得更有力,郁郁青城似乎也更加翠绿。当日上午,军校生操练上课,如常作息,女生参观课堂校舍和食堂。下午比赛排球,尽管军校派出最差的球员,女子队还是输了…..。那一晚篝火很红,男生女生一起唱歌,颂诗共舞。母亲独唱,其中的一首歌曲唱道“燕子你说的什么话?”于是她也得了个“燕子”的绰号。
燕子就要飞走了。当时叶络的父亲因年龄家世而成为高班民间社会的头领,几个男生就向他讨主意。他找来一张漂亮的大纸,再让书法出色的同学写上:“More days coming , it will be happy。”那是当时一首英文流行歌曲的歌词,他(她)们都会唱,然后让大家签名。这张纸被当作祝福卡寄到了女校,女校寄回答谢卡。看着女生们的签名,男生们努力地叠印出她们的样貌。有人提议写信,可是谁该写给谁?叶络的父亲已有女友,立场超然,于是众人又转向他。他说:“这样吧,我把她们的名字写好,做成阄,大家抓,我不参加。”子熙叔抓到了母亲的名字。
子熙叔开始给母亲写信,写了一封过去,毫无音讯。再写,石沉大海。这时,有人收到回信,有人还见到了信中人,也有人去成都看到了燕子,于是叶络的父亲开始为子熙叔当枪手----他打好草稿,再由子熙叔抄写。据说他炮制的第一封信就有了回音,而回信也是如法炮制。
如果叶络没有记错,子熙叔的母亲反对儿子和“娇小姐”的交往,但是她哪里知道,几十年后,那个“娇小姐”不但吃过百般苦,还被迫害得几乎结束自己的生命。据说当时外祖父也不同意叶络母亲和子熙叔交往,因为子熙叔是难童,家中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在旧信里,叶络得知他们告别时,子熙叔吻了母亲。她从未问过母亲,虽然也恼恨自己未在子熙叔生前问细节,但她还是知道那个吻对母亲的含义。少年时的叶络非常叛逆,常常气得母亲口不择言。为了让叶络学会女孩的矜持,母亲提到自己接受约会时,要让男生等待,叶络却对此嗤之以鼻。然而现在的叶络却宁愿母亲还是那个会对男人撒娇的小女人,叶络的小妈妈。那个小女人会给父亲写信,抱怨他负心,也会闭眼装睡,看年幼的叶络偷偷爬起来,站在床上又唱又舞……。
三十年来,军校的同学每年还会在两岸三地相聚,只是这两年到会的人越来越少。在他们的聚会中,叶络的父亲仍然活跃。在不厌的回忆中,同学们依然称母亲为燕子,而每个人都知道叶络父母的结合缘于那条曾经不可跨越的海峡。叶络的父亲是个绅士,直到有好事者提出肥水不流外人田时,他才动手给母亲写信,不过这一次已不是代笔。叶络很想比较父亲为自己或别人写给同一人的情书,可惜当叶络能够完全读懂时,那些情书与旧信旧照片已在1966年的夏天化为灰烬。
电话铃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叶络告诉母亲子熙叔去世了,那边静了一会儿。母亲说:“你替我寄个卡片去吧。”她想问母亲,你难过吗?最终还是没问。次日叶络去看母亲,母亲也未再提子熙叔。叶络想,子熙叔去世的那一刻可能还会想到母亲,而母亲的心却因恐惧而枯干,到底谁更加不幸?又过了一天,叶络收到父亲军校同学的孩子的电邮,里面附了一张扫描的信。那封信的内容和叶络收到的一模一样,称呼却是母亲的名字,显然寄信人搞错了地址。唉,母亲连这一封还没看呢。叶络赌气地把子寒叔的信放进提包,她一定要让母亲读这封信。
叶络翻出装子熙叔旧信的牛皮纸袋,自上次归来,她还没读完那些信。她将它们摊在地上,分出年份。在茶氲中,她读到担忧,期盼,思念和病痛,读到中国行程,咖啡杯或乳胶手套的报价。读到节气的变化,闹哄哄的餐馆,她对他的饮食健康指导,他对她的劝解。还读到母亲为子熙叔结毛线衣,子熙叔为母亲买面霜,零零碎碎,反反复复的杂事,写着那个时代和他们的变化。正是那段时间,叶络在两个半球走了个来回,又有一个新生命诞生。那时她无暇关心母亲,也没再替母亲抄过信。有段时间,子熙叔的信来得很密,称呼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叶络。叶络这才想起,那些称呼母亲的信是先寄给已在美国的她,再由她转去。唉,还是恐惧。女儿两岁的时候,北京的6月出了大事,那一年子熙叔只在年头年尾来过信,年头的信多带个人情感,而年尾的却只谈生意的可能。叶络猜测一定是恐惧的母亲不许子熙叔写信,也许就在那段时间里,母亲下定决心要再次干预叶络的生活,于是她在母亲的要求下,再次飞越大洋,落脚彼岸。
这堆旧信里有子熙叔生意合伙人的护照复印件,姨妈寄来的治疗脑溢血的偏方,还有子熙叔弟弟们的来信。那段时间子熙叔因脑溢血住院,此前之后,他一直努力创造与母亲再见的机会----陪同可能的投资者,组旅行团,参加同学会…。其中一两次眼看就要成行,又因主事者变卦而取消,子熙叔的情绪也随之起落。一些信折痕很重,叶络将它们竖着卷卷儿,展平钉好。理到最后,她看到一封折叠得很不一样的信,熟悉的毛笔字体透过了薄纸。打开一看,果然是母亲写的。
母亲以娟秀的小楷毛笔写道:“你的来信给了我无限温馨,如同我们相聚的几小时,像在梦里。我们的重逢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我愿那时刻永远停留。你仍然是我四十多年前的恋人直到生命终结。”原来母亲那时的心还未枯干,也并不冷酷。 “四十多年了,我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当经历受了离别的悲痛后,上天是不会给我们公平待遇的。这次见到贝丝,我很喜欢她….。你和她夫妻几十年,将孩子抚育成人,你重病,她照顾你,为你操心分担家务,恩重如山,而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 虽然知情人都说通信绝不会影响子熙的家庭,但母亲却要严守心中的清规。“我虽然独身至今, 但是在国情和法律的约束下,我不是自由人。” 又是恐惧啊,那颗恐惧的心灵已难承担任何风雨。在信中,母亲还谈到子熙叔的身体以及旅行花费的金钱时间,她觉得那都是因她而起,而旁人怎能代偿心债?
“这照片是我们唯一的合影,记得四十年前,我们最后一面时,你曾邀我照相,这次就算补偿,怕贝丝多心,照片留在小弟处。每年两次信就已够了,称呼仍然是叶络。来信写的淡漠些,为了我,你更要健康的生活,快乐地度过晚年,我也同样地安慰自己。”叶络恍然,原来母亲为保住心灵的宁静,早已下了断绝写信的决心。后来他们的物理距离消除了海外关系的恐惧,但母亲的伦理顾虑反倒更强了,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她仍然难以自由。
这封写于1987年的信显然是寄去又被退回。它见证了两边的心境,一个要在孤寂坚持情感书写,而另一个却因恐惧和戒律宁愿忽略孤寂。虽然叶络不赞同母亲的做法,但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放弃,她应该接受母亲的恐惧和顾虑。叶络从提包里取出子寒叔的信,标上年份,与子熙叔的信一起收进牛皮纸袋。她不知道谁还会读这些信,但它们已保留了近三十年,她还会保存下去。叶络很想读母亲写给子熙叔的信,但因子熙叔过世,那些信很可能没有了。子熙叔的孩子都不会中文,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曾经靠读写这些信度过孤寂的岁月。
Comments
Re: 信---- (小说)
自传体吧?
我感觉更像一篇回忆录。作为小说,还可以增加类似这样的细节, 比如 “那人穿着所有美籍华人应该穿的西服”等等。
你一抬笔就是深厚的历史感,我等自叹弗如。我昨晚写的几行,凑巧也涉及一段通信史,但显然浅薄多了。
Re: 信---- (小说)
这么多好看的故事,看不过来的,大家还过不过复活节了
The only new thing in the world is the history you don’t know.
Re: 信---- (小说)
写小说,好难呀!怎么都不会写,一写就是自传体,谁叫咱活得这么老呢。好吧,我看看再加点细节,现在精力和记忆都很差,下笔前想过很多细节,结果写着写着不是忘了,就是没精神写下去了。我还羡慕你写得轻松,轻松未必没深意。你的通信史,也贴上来酸酸?
自传体吧?
我感觉更像一篇回忆录。作为小说,还可以增加类似这样的细节, 比如 “那人穿着所有美籍华人应该穿的西服”等等。
你一抬笔就是深厚的历史感,我等自叹弗如。我昨晚写的几行,凑巧也涉及一段通信史,但显然浅薄多了。
学坏容易学好难~~
Re: 信---- (小说)
我们这里对复活节没太多感觉,英伦复活节最美。
这么多好看的故事,看不过来的,大家还过不过复活节了
学坏容易学好难~~
Re: 信---- (小说)
故事很好看,等讲完了再评写作手法。
Re: 信---- (小说)
感觉很沉重。自传体有什么不好?等着看下面。
我是业余我怕谁?
Re: 信---- (小说)
感觉很沉重。自传体有什么不好?等着看下面。
学坏容易学好难~~
Re: 信---- (小说)
、
跟胡适一样啦,黄侃说是著作监。
感觉很沉重。自传体有什么不好?等着看下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Re: 信(小说)
那边老佤的真情忆旧给人读小说的感觉,这边你的小说给人真情忆旧的感觉,还不如就以回忆录来写。我想你这故事大概百分之九十是真事,你不过想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挂了一块小说的匾。是不是?
Re: 信(小说)
那就把叶络改成第一人称就可以了。这是真事,一个人心干枯了,连以往美好的东西都没剩下,多么悲哀啊。你在CND上那篇不是也是真人真事,也挂了一块小说的匾
。
那边老佤的真情忆旧给人读小说的感觉,这边你的小说给人真情忆旧的感觉,还不如就以回忆录来写。我想你这故事大概百分之九十是真事,你不过想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挂了一块小说的匾。是不是?
学坏容易学好难~~
Re: 信(小说)
一些细节欣欣在以前透露过,所以看起来有自传体的感觉。如果不知道那些细节,看起来应该还是像小说。看来,在透露自己的经历时一定要想好将来是否要把具体的细节写进小说中去。如果要,就要保密。



Re: 旧信
这篇改了,不知道改得好没好一点?
学坏容易学好难~~
Re: 旧信
欣欣好文!沉默年代的分离,真是佩服人的韧性。看到这些突然而至的变故,分离的故事,想到日本地震,真是觉得珍惜的重要,珍惜已有的爱情感情。
Re: 旧信
实话实说, 觉得"续"的部分有点过于象"圈外人"所言了,而不譬如"又是恐惧啊" 这样的话应该是读者说的吧.
我迟钝, 才明白为什么叶络要替母亲抄信.
Re: 旧信
我再想想,也许应该去掉一些读信时的话外音。
实话实说, 觉得"续"的部分有点过于象"圈外人"所言了,而不譬如"又是恐惧啊" 这样的话应该是读者说的吧.
我迟钝, 才明白为什么叶络要替母亲抄信.
学坏容易学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