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心在别处 (长篇小说 1)作者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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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是我在国内的一位老友写的。她是我这代人,一直当记者,也在国内杂志上发表过小说也出过书 。我读了一些,觉得很能反映我们这代一些人在国内的生活.
 
如果大家兴趣读,我会继续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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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胡健
一、
    当你的同龄人依次走上黄泉路的时候,就说明你开始老了。
    曲步步扶着自己的中学同学、死者的遗孀走出八宝山告别室的时候,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她不好意思地擦擦,却挡不住它们不断地涌上来。曲步步身边第一个去世的朋友是在32岁的时候,因为乳腺癌;第二个是在45岁;然后就有50岁的,52岁的……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走向死亡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还有事情要做而没有做完,还有心愿未能实现,就像一幅画原本是有点睛一笔的却没来得及点上,怎么看都是个缺陷。曲步步再一次想到自己的心愿。如果再不去做的话,也许就真的晚了。她退休已有一年,一直不能实施计划完成心愿,其中原因很多,主要是丈夫老蔡还没有退休,还在集团公司的领导岗位上,工作还忙,生活还需要她来照顾。而且,即使老蔡他退了休,曲步步作为妻子能不能达成心愿也是个问题。
    这时,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回头去看,是个同龄男人,她知道一定是同学,是自己认识的,但究竟是谁,就很难说了。
    步步,不认识我了?
    曲步步承认说,不认识了。
    遗孀瞟那人一眼,提醒说,Log。
    哦,是Log!曲步步有些惊奇,刚想笑,又觉不当,收住了。Log是中学班上的数学课代表,刚学对数的时候,老师让他到黑板前面做题,他边写边说,满口Log几Log几的,男生就给他起了这个外号。他上学时是个书呆子,尽管学习好,但是体育不行,因此常常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后来听说出国了,再也没有消息。这次Log回国,新鲜出炉,身上自然有种不同的气质,区别于常年在国内工作生活的人们,他的单纯,诚实,傻,这种气质即使不靠衣装行头也能一目了然。
    Log说,我变得很多吗?步步?
    曲步步说,当然多,起码比小时候放大了好几倍吧!
    Log说,你没怎么变,就是老了一点儿。
    曲步步不高兴了,说,废话!你不老?
    Log说,我希望你不老。
    看得出他说的是真心话,曲步步就饶了他,不再说什么。
    等待取骨灰的时候,遗孀被孩子们簇拥到一边,曲步步就和Log聊了起来。此次Log回国是为了开展环保工程,他们所在的美国某环保工程公司和国内方面的谈判迟迟谈不下来。国内方面要求马上就能见到经济上的回报,可是环保工程获得回报往往是长期的,起码要在三四年以上,谈判一直僵持着。于是公司方面就把公司里唯一的一位中国工程师Log派回来继续沟通。他们公司业务涉及很多方面,比如石油化工、城市市政、废气治理、医药、食品、炼油、油气开采、纺织、饲料等多个领域。不出所料,Log一回来就初战告捷,他大学里的一位同学已经担任高官多年,沟通就有些许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意思,进展渐渐顺利起来。最近他就要去西部考察,进一步落实项目。
    你们准备去西部的哪儿?
    Log说,陕西、甘肃一带吧。陕北开发油田好多年了,环保的问题迫在眉睫……
    曲步步一听就有些兴奋,陕北!她也非常想去看看。19岁那年她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插队的地方,一切都不愿再回想,可是近几年来,那地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梦里。她问Log,你们需要翻译吗?
    Log笑了,厚道地说,起码我不需要。
    曲步步说,不一定啊,陕西话你听得懂?陕北话你也懂?陕南话呢?陕西话里也就是西安话好懂一点点,……
    Log听后认真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如果不是中学同学,谁也不能如此迅速地把自己未来的一段时间和经历就轻易托付给对方。这是有关信任的命题。对于个人,这世上只有少数人你敢于把自己的后背靠上去,因为那个部位是人最脆弱的地方,除了薄薄的身体,还有不能被利用的心。
 
 
                                   二、
    老蔡觉得自己好像看上谁了。但是他很镇定,他不会轻易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就是一时的吸引,这辈子遇到得多了;也许还是精神不稳定,内分泌闹的,自己晃自己一道;要不然就是花了眼,看岔了;也许就是一种心情,总想见到谁,见之前就心潮澎湃着。无论怎么着,就是不能当真,不能再像小年轻、中年轻们一样那么上心了。
    在练习场门口,下了驾校的大轿车,他慢吞吞地向往日集合的地方走,听见身后有吃吃的笑声,想必是同车的两个女的。他和以往一样先不理她们,一会儿她们准定会主动来招惹他的。因为每次来学车都是这个模式。
    老蔡今年59岁,刚刚从一家国有公司一把手的位置上退居二线。此前因为有专车,加之工作忙,一直没机会自己学习驾驶汽车。有时节假日,全家一起出游,人家都是自驾车,随时随地想走就走了;可是他们一家就要事先计划,让司机送到什么地方,还别让人家司机等着,先把车放回去,第二天或者第N天以后再让司机来接,万一中间计划改变,想去附近什么地方走一圈,就只好打“的”,还不晓得荒郊野外有没有“的”。妻子曲步步曾经自告奋勇要为全家去学车,但是一听学车前辈们说不但要到远郊区学,要早早起床赶驾校的班车,还要一大把年纪去俯首贴耳听没什么文化的师傅的呲道,吓得说什么也不敢去了。因此,老蔡决定,退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车。然后,没等退休,刚退居二线,说来就来了。
    两个月前,考完交通规则,进入练车阶段。驾校把学员们分成小车组和大车组。老蔡报的是大车,为的是今后退了休开上一辆大号越野车到祖国各地去驰骋。
    小车组采取的是一人一车、电话预约的方式,从开始学习到结业,时间由学员自己灵活掌握,你可以天天来,只要你约得上师傅;当然也可以半个月来一次。
    分在大车组的是四人一车,同样是预约,够四人就出一师傅,人员可以随意组合。大车组小车组的两种办法各有千秋。小车虽然自由,但是过于单纯技术观点,大老远来一趟,学点技术就回家了,没有新鲜感;而大车组是四人一组的学员,男男女女的,尤其小丫头特别多,花枝招展唧唧喳喳的,这么一比,老蔡觉得还是有个集体好些,起码热闹。至于小丫头们为什么那么热中于学大卡车,他一时还没兴趣闹得特别明白。无非就是时髦罢了。
    当管事的师傅刚开始分组,就有两个属于中年轻的女的向他走过来,对他说,这位先生,咱们一组吧。
    老蔡无可无不可,说,行啊。
    其中一个女的又说,咱们再找一个老的,正好凑四个人……
    老蔡用余光看看她们,本以为她们是看上了自己的独特气质,却不料只是看上了他的年纪。就问,什么意思?老的?
    那俩女的互相看看就会意地笑,说,免得和小女的们在一起受歧视。和年纪大的一起,谁也不敢歧视咱了。
    另外那女的就说,对,只有咱们歧视他的份了。
    老蔡毫不客气地斜眼打量她们一阵,说,都一样。
    一女问,什么都一样?
    该歧视还歧视。老蔡说。
    另女不可思议地看他,问,谁歧视谁?你歧视我们?!
    老蔡说,当然。男的在我们这岁数,要是单身的话,还属于黄金王老五范围;可是女的在你们这岁数,基本就……玩儿完。
    一女立刻就反驳说,那就看谁来划分了,总不能男的90岁才是白银,120岁才算青铜,……你那黄金占的时候也太多了。
    另女接着说,自己给自己划嘛,可以永远划在黄金范围里,过了钻石王老五以后,就永远是黄金了,黄金王老五、黄金老丈夫、黄金小老头什么的……
    说完,她们俩就大笑起来,其中一个还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这种女的他见过。她们永远要在男人面前占上风,无论说话做事,处处要男人让着她,好像全体男人上辈子就欠了她的,为了把男人踩在脚下,甚至不惜用尽撒泼耍赖翻脸反咬一口等等令人发指的各种手法。她们因此而时常取胜。
    才不呢,后来他把这想法告诉她们,她们说,才不呢,只要见了比女人更小心眼更计较的男的,我们就没辙了,只能铩羽而归。
    那种小心眼的男人随处都有,尤其最令女人们憎恨。他们在地铁里和女人们抢座,在路上开车从来要跟女司机争道,不是你比他慢,而是因为你比他快了,于是他要和你比,你快他就快,你慢他就慢,膘着你,让你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为的仅仅是女司机无意间超了他……等等不一而足。
    那怎么办呢?如果真遇上了比女人还小心眼的男人,怎么办?他问过她们。
    她们笑,说,那就发给他一个在女的里最小心眼的有病的还得是精神病的女的,一辈子折磨死他。
    说完又大笑,就像真的发生了似的。
    像老蔡这样做过领导的男人,在与不熟悉的女士相识时,都会本能地把她们与自己属下的女士们相比较。这个像财务处某某某那种脾气性格的,这个和资料室谁谁谁年龄差不多……女人再骄傲也没用,你一旦被归类,都是人家见过的类型,你还有什么戏?
    一登上大卡车的驾驶仓,老蔡就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学车决策。一辆载重5吨的卡车,横冲直撞地颠簸在满是土地雷大小的鹅卵石地面上,连副驾驶座上的师傅都被多次颠得头碰顶棚,他在心里大叫,哈,太棒了!师傅也大叫,慢!慢!他说,才一档。师傅喊,停!
    后面车厢里一片沉寂,难道都遇难了吗?停下来半天,才听到微弱的声音说,师傅,让我们下车去吧,颠得都快死了。
    师傅说,下吧。
    听到后面车厢一阵响动,师傅向后看着,脖子快扭断了,然后说,行了,走吧,还是用一档啊。
    一整天都是一档,一个颠了另一个颠,这是第一课。全程跟着颠下来的只有师傅。临走,老蔡递给师傅一盒烟,说,辛苦。
    一女看见,说,贿赂。
    另女说,就一盒中华,饶了他。
    一女叫赛男,另女叫刚英,都是女中豪杰的名字。赛男是设计师,服装设计?不是。建筑设计?不是。家装设计?不是。发型设计?不是。工业设计?不是。商标设计?不是……
    你就直接说是什么吧。
    不是不是都不是,是展会。她告诉他,这是单一门,是细分出来的。
    赛男个子不高,学车的时候常常看到她站起来搬着方向盘转弯。于是坐在后车厢里的人就有一句流行语 “又起来了”,只要看到驾驶室里的赛男站起来了,就知道前边要转弯了。据刚英说,赛男在界内特别有名气,她不但在全国各种展赛上多次获奖,而且还是国际上一个顶尖协会的理事。
    克莱登协会吧。老蔡说。
    刚英认真想了想,说,忘了,转而问赛男,赛男,是叫克莱登吗?
    赛男听了就笑,说,我发现老蔡特别恶毒……居然拿《围城》里面的假大学套咱们……
    其实想起来,老蔡他是知道这一行的。他的公司年年要去参加各种展览展销,都找过当地展会设计公司设计展位。有的还行,有的就不怎么样。
    老蔡说,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光鲜得很,其实禁不住一脚踹……
    当然不能让你踹了,展览才多长时间啊,又不是让你住半年的。
    钱要得还挺贵……
    当然了,那是智力付出,卖的也是劳动力啊。脑力劳动啊!
    另女刚英是医生。
    这年头全靠着吃回扣活着吧?老蔡照样不客气。
    什么回扣?
    药品回扣啊。……使劲给病人开莫名其妙的药,然后药厂按月发饷……
    恰恰,你说错了,我是外科的大夫。
    外科大夫收红包!老蔡毫不犹豫地说,还追问道,是不是?不给红包就不给好好手术,故意……
    可能吗?!可能吗?!你手术做不好,谁瞧得起你呀!刚英快急了。
    就是,为荣誉而战比为红包神圣多了。赛男帮腔道。
    就是!刚英说。
    老蔡不依不饶,说,看看看看,根本不提“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吧!……再怎么说,该挨刀了,病人谁敢不给呀!
    这时,同车的老于打岔说,咱们下次约哪天?他就是她们后找到的另一个“老的”男学员。老于话不多,说是机关干部,基金会的。
    还在练车的时候,赛男她们就打击过基金会了。
    赛男说,你们就是吃灾民的,大灾大吃,小灾小吃,没听说过基金会还有提成的!居然是6%,比银行利息都高!大家捐一万,你们提600;捐100万,你们扣6万……
    刚英说,就是,基金会里大大小小的人把那儿当饭碗,在里面挣钱!问问哪个捐献者愿意把他捐的钱养你们?人家国外在基金会工作的,大多数都是志愿者,白干的,奉献的!
    就是,大家奉献金钱,为什么你不奉献?
    老于蔫蔫地说,我就差不多……算是志愿者吧。我另有单位发工资的……
    起码你这样的少!
    可惜老蔡没听见,他正在前面驾驶室里满头大汗地躲井盖、绕环岛呐。否则他得后悔死,因为他学车之前刚刚代表单位为上不起学的孩子们捐献了五万块钱,给了一家基金会。算算看,至少其中的三千块钱给人家某个人当一个月的工资了。可是三千块钱能给多少孩子上一年学啊!
    虽然刚英她们曾经如此折磨过老于,可是眼下老于提的问题却解救了刚英的红包尴尬。老于又追问了一句,咱们下次约哪天?
    老蔡说,我随便。
    赛男说,我也随便;刚英是大夫,刚英最忙,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刚英说,下星期三我值班,星期四一早查完房,就没事了,就可以歇一天。
    赛男说,那就约星期四。怎么样?
    老于说,行。
    老蔡也说,行。
    赛男说,我负责约教练。
    就这样,每次学车结束,大家就把下一次的时间定好,这四个人倒成了拉不垮打不散的坚强集体了。
    人们结交新朋友的数量是与年龄成反比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陌生男女相互认识接触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一是各自的自我屏蔽,早已失去结交新朋友的兴趣和思想准备;其次是仅仅依靠有数的旅行,有数的聚会,几乎是万分之几的接近于零的奇遇系数,很难交到好朋友。所以,人们匆匆来,匆匆去,大多认为,还能维护住以往的朋友就相当不错了。
老蔡最初也是抱着这种态度消极应对的。再说,两位女士也不年轻了,虽然的确是比自己小一点点。他明白,像学车这种临时组合大多是树倒猢狲散,不能当一回事,别管在一起时说得多热闹,学完车就不会再有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