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阿城:彼时正年轻(3)

xinxin 的头像

成长
   
    王建国生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母亲生他的时候,发生难产。医生说,需要产妇的先生签字,是要孩子,还是要大人。等在产科外面的父亲首先纠正说,时代变了,不要叫先生,要叫同志,或者 说,孩子的父亲。护士说,好,可以叫同志,孩子现在还不知道生不生的出来,所以还不知道可不可以称父亲,现在要你签字,是保产妇,还是保胎儿?
    父亲说,两个人都要。是剖腹。从肚脐到阴埠竖着剖开,取出婴儿,缝上刀口,日后母亲肚子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亮疤。
    父亲晚上独自回家,长安街上的游行尚未结束,许多人手上举着火把,蜡烛,呼着口号,并不整齐地通过天安门的前面。长安街上有重炮车辗出的轮子印。
    父亲想好了,孩子的名,就叫个建国。
    建国长到七岁,上学了。第一天老师点名,叫王建国,站起来两个,还有一个也就叫建国,但姓李,没有站起来。学校教导处调整了一下,将名为建国而同姓的学生分到不同的班,于是王建国和李建国还在原来的班。
    学校开大会的时候,校长,教导主任点名表扬学生,要很清楚地讲明,某年某班的张建国或李建国或赵建国或刘建国或王建国如何如何。
    学校里老师常常议论的是一个学生叫蒋建国,有老师建议家长应该给孩子改一下名字,家长很愤怒,说,姓蒋的就不能叫建国了吗?老师认为姓蒋的家长没有体会出问题的实质。
    王建国到四年级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在红旗下长大。王建国写了四百多字,老师认为很好,在班上读了。
    五年级的时候,有有一道作文题叫:在红旗下成长。王建国写了一千多个字,老师认为很好,在班上读了,并且推荐给北京市教育局,收进小学生作文选。
    考初中的时候,语文试题发下来,王建国打开卷子一看,在无形红旗下成长。想起老师在考试前教的办法是先做会做的题,最后做难题,于是提笔开始写作文,把付在考卷之外的一张白纸也写了一半。
    王建国考上一个很好的中学,当了班长,初二就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做过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上到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校党委书记已经和王建国谈过话,让他提前写入党申请书。教导处也写过报告,推荐重点培养王建国为高中毕业后报送苏联留学的苗子。
    但是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了,那一年所有叫建国的孩子十七岁。
    王建国后来上山下乡,又转回北京,谋到建筑公司的一个工作,捆钢筋。一九七六年,建筑公司到毛主席纪念堂工地,王建国还是捆钢筋。王建国在顶层捆了四个小 时后,尿憋了。建筑工的老规矩是就地解决,上上下下几十米高,是合理的。老工人传下来的说法是,撒了拉了才结实。王建国问了班长,班长说上头讨论过了,可 以,可也别像以前那么明显。王建国找了一处,向下看看天安门广场,五星红旗在远处呼啦啦地飘,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更远的天安门城楼的像上看着他,左边人民大 会堂,右边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近处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纪念堂比纪念碑高,所以看得见纪念碑真正的顶。
    高处有风,王建国解决问题后,抖了一下,两眼泪水。
   
   
    杂色
   
    旧书
    吴庆祥十二岁学徒学的是古书铺的徒。
    古古书铺和古董店很像,“半年不卖货,卖货吃半年。”吴庆祥的说法是,卖货吃半年的“货”,说的是大买卖。大买卖当然不好做,可卖个石印帖啦,卖个寿山石料啦,总是有的,进进出出,总是个买卖。
    进进出出的,各种人都有。文人居多,背着手,揣着手,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半天,转了半天,出去了。这类是小文人,手头拮据,可也不能小看,小文人不定什么时候成了大文人。小文人的时候伺候得好,成了大文人,书铺的口碑可就出去喽。
    大文人常常留下条子,条子上有要找的书。条子上的书找到了,不一定全找到了,也许先找到一本,就送去,叫人家知道你尽力在找。
    送书去的时候,总要捎带些别的书,捎什么,揣摩文人的嗜好。有专门好门面的,就捎些门面书,一般也就买下来了,摆在架子上,朋友来了,指给朋友看。
    吴庆祥在书铺熬到能送书到买家去,很不容易。
   
    送书的要懂书。第一得识字,说得出送去的是什么书,吴庆祥有识字的精明,进了铺子三年就可以为来买书的人找书了。吴庆祥那时已经变了嗓,也有了身高,一般人还真看不出他才十五岁。
    懂书的第二就很难了,版本一项就是个无底洞,各种有关书的花色学问,简直的是烂棉花套子,不是轻易理得出头绪的。吴庆祥在店里,侍候着来买书的主儿,眼睛 睁着,耳朵开着,凡有关书的事,先都强印在脑子里,手脚还得勤快,书铺不是学堂,不是来听说书的,是来给老板卖书的。
    印在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才明白,也许要很久,也许突然有个什么机会,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得越多,也就越容易明白。
    吴庆祥有的时候要去海淀的大学送书。骑上店里的车,路边都是荒草。吴庆祥最怕冬天去海淀送书,逆风,天黑得快,回来的时候心里发毛。吴庆祥后来与几个大文人都很好,当然是因为书的关系。
    吴庆祥后来嫖妓。宣武门外的伙计很少有不嫖妓的。离得近,铺子上板以后,很寂寞,当然要往有人气儿的地方去。书铺里的书很多,再多也不是人。
    吴庆祥染上了梅毒,找人治了,治好了。治好了,再去嫖妓。
    白天侍候着卖书,留心着卖书的学问,送书,天晚了,上板,朝东溜达,找熟的,老价钱的。
    北平一九五0年头儿上,改回原来的名儿,又叫北京。
    一九五0年头上,吴庆祥自杀。
    对于吴庆祥的自杀,相熟的伙计谁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按说是新社会了,吴庆祥也不是老板,只是个大伙计,成份不能算坏。有什么怕的呢?
    取缔窑子?也不至于,新社会了,到处都是新气象,希望正大,怎么一个大男人就寻了短见?
    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店员们凡提起吴庆祥,还是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抻面
   
    铁良是满族人。问他祖上是哪个旗的的,他说不知道,管它哪个旗的,还不都是干活儿吃饭。
    铁良在北京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名气是抻得一手好面。铁良有个要好的弟兄,也是个有名气的人,名气是和馅儿。大饭庄,有名的饭庄,凡要蒸包子煮饺子烙馅儿 饼,总之凡要用到馅儿的,都是铁良这个弟兄去和。天还没亮就起身,和完一个店的再去和另外一个店的,天亮的时候,一天的活儿干完了。肉,菜,料,和在一 起,掺高汤打匀。打匀是个力气活儿,而且还不能上午打好的馅儿下午变稀汤儿了,其中有分寸。
    铁良呢,专在一家做。面是随时有客要吃就得煮的。
    铁良原来有几股钱在店里,后来店叫政府公私合了营,铁良有些不太愿意,在公家人面前说了几句。公家人也是以前常来店里吃铁良抻的面的主儿,劝了铁良几句。几年以后,铁良知道害怕了,心理感激着那个公家人。
    抻面最讲究的是和面。和面先和个大概齐,之后放在案子上沾块湿布“省”着。后来运动多了,铁良说,这“反省”就是咱们的省面。省好了面,愿意怎么揉掐捏拉,随您便。
    省好了的面,内里没有疙瘩。面粉一掺了水,放不多时就会发酸,所以要下碱。吓了碱的面,就可以抻了。
    有人用舌头试碱放多了还是少了,舔舔,有一股苦甜香,就是合适了。铁良试碱不用舌头,一半儿的原因是抻面是个露脸的活儿,是公开的,客人看着,当面的。铁良用鼻子,闻闻,碱多了,就再放放,“省”碱。
   
    跑堂的的了客人要的数儿,拉长声儿喊给铁良。客人出到街上,靠在铺面窗口儿看铁良抻面,好像是买了一张看戏的站票。
    铁良不含糊,当当一手揪出一拳头面,啪,和在一起,搓成粗条儿,掐着两头儿,上下一悠,就一个人长了。人伸开胳膊的长度等于这个人的身高。铁良两手往当中 一合,就是两股,再抻再合,就是四股,再抻再合,八股,十六股,三十二股,六十四股,一百二十八股。之后掐去两头,朝脑后一甩,好像是大闺女的辫子飞落到 灶上的锅里,客人就笑了,转身回去店里座位上。
    锅边儿的伙计用双长筷子搅两下,大笊篱捞出盛到海碗里,海碗里有牛骨高汤,入好面,撒几片芫荽,葱丝儿,带红根儿的嫩菠菜,满天星辣椒油花儿,红,绿, 白,啪哒,放在了客人面前。客人挑起一箸子面,撑开嘴吃,热气蒸得额头有点儿亮。铁良呢,和街上的熟人聊了有一会儿了。
    五O年代初,镇压反革命,押去刑场的时候还许犯人点路边的馆子,吃最后一口人间食。有个老头子被押在车上,路过铁良的店,说是去阴间的路上得吃口抻面。于是押进去,老头子张口要龙须面,铁良也不说话,开始抻。
    铁良几下就抻好了,亲自放面下锅,瞬时捞起,入在汤里双手捧了碗放在老头儿面前。围观的人都伸头去看,说不出话来。老头儿挑起面迎光看看,手上的铐哗啦啦响,吃了一口,说,是这个意思,就招呼上路了。
    铁良后来跟人说,这就是当初借钱给我学手艺的恩人,他就是要我抻头发丝儿面,我也得抻出来。
   
   
    江湖
    孙成久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算硬实。俗话说尿尿尿湿鞋(读孩),咳嗽屁出来,就是老了。老了,鼻涕多了song少了。孙成久当然不是说这些症状一点没有,而是脑筋相当清楚。
    脑后留辫子,妹子裹了小脚,孙成久都记得很清楚。妹子裹小脚,上茅房不方便,娘搀了去。娘也是小脚,娘儿俩一步一蹭。妹子一步一哭,跟娘说,娘我疼的,疼的哟!妹子张着两只胳膊,一步一吸气。娘说,你不裹日后可怎么嫁?
    孙成久站着看,小小年纪,就知道替妹子疼。至于日后怎么嫁,孙成久不能懂,总之,缠脚是个必须的事儿吧。就像年三十要守夜,困得一头磕到桌子上,还是要守,子时鞭炮一响,响得那叫解恨!
    念了两年私塾,叫先生打,真打,手心肿得亮晶晶的,回来娘给上蝎子油。娘说,识了字,你日后才有得做,有得吃呀。
    日后,孙成久长成个人,求了个远亲,在大镇上学徒,学的是百货。因为识字,柜上当个人看,虽然也是凡百杂务,可是出了徒就做了采买。
    账上的事,是东家家里的事,采买是店里的第一等大事。你怀里揣的是东家的钱,人家的钱怎么就放心让你揣着呢?
    孙成久走南闯北,窑里也去,染坊也进,应酬起来,烟榻上也要吸上两口,酒也得抿上一两二两。方言土语,黑白两道,天有不测风云,地有江河沟壑,都要懂,都要回,都得照应到。
    孙成久有时躺在小客栈,忽然就会看见娘拐着小脚搀着妹子上茅房,妹子的两只胳膊一张一张的。
    孙成久有空就回家看看娘。娘老得只能在炕上摸来摸去了。孙成久给娘讲东西南北各方杂事,娘昏着两只眼睛看着孙成久,嘴里不住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常常忽然就流下泪来。孙成久问娘,娘一边用袖子抹眼,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
    邻里见孙成久回家,也都来打问讯,说孙家老大是见世面的人。渐渐的婚丧嫁娶也都来请孙成久主一下事,去了,就是很大的面子。有什么纠纷,有什么牵动,也都来请孙成久出面给说说。老人们说,孙成久江湖上走,知道应对分寸。
    孙成久的妹子也嫁得好,婆家有事,也来请孙成久。妹子先孙成久去世,丧事因为孙成久出了面,办得很像样子,妹子婆家倒是老说对不住媳妇他哥。
    孙成久九十多了,耳朵还很好。重孙子念台湾香港的武侠小说给祖爷爷听,念多了,重孙常常说要做个江湖上的英雄。
    孙成久手也不抖的喝茶,自己盖上茶碗的盖,说,武侠里有个屁的江湖。早年听人念说《红楼梦》,里面有个凤姐,就是在个王府里,倒是懂江湖的,算得上是个江湖英雄吧。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不易,更别说什么懂全了。打?那是土匪。
   
   
    宠物
    金先生有六十多了,就喜欢个动物。解放那年,家里还养个狼狗,左邻右舍早就恨那狼狗吓人,政府一说要灭狗,街坊们就控告金家的“日本狼狗”。
    金先生紧着解释家里的这条狗是蒙古狼犬,跟日本不沾边儿,但蒙古狼犬也是狗,在灭之列,一索子套走,脖子上还系着金先生摩的油腻柔软的勒头。
    金先生藏着悲苦还几年,回回往街门口站,就恍惚觉得那狗又来蹭自己的腿,伸手虚摸摸,什么都没有啦。
    金先生于是养了只猫,很平常的品种,毛色黄白相间,像虎,可虎是黄条里有黑道儿。邻居里也有养这样的猫的,金先生于是很心安。
    猫干净,自己到外头土里拉屎,完了还知道自己用土盖上。金先生心想,这猫祖宗不知遭过多大的罪,才这么一代一代小心着。狗也干净,可是耿直,老想打架,像长不大的楞小子,不像猫一有风吹草动就上树上房了。
    猫洗恋,一只爪子举着,动脸,舌头舔来舔去,要是人早一脸唾沫了。猫洗了脸,就定定的看个什么地方,好象女人洗澡觉得人瞅见了,于是恨恨的,或者呆呆的一脸春想。
    金先生常买个鱼头鱼肚肠什么的,放在盘子里给猫吃,看着猫将头一抻一抻地吃完。猫吃完了,跳到金先生怀里舔金先生的手。金先生闻闻手,怪,没有鱼腥味儿。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金先生实在是拿不出东西给猫吃,急晕了头,喂了猫一回树叶儿,猫恶心得在门柱子上蹭嘴。金先生苦笑,唉,猫知道上树,要吃树叶儿还用得着我操心吗?
    猫自己跑了。金先生担了几天心,后来想,跑了就跑了吧,别让人吃了就行。猫不仁义,这上头就不如狗。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可气节当不了饭哪,倒是不仁不义兴许活得下来。一个畜生,能怎么着呢?
    猫一走,家里就闹耗子了。金先生夜里躺在床上听耗子丁零哐啷地闹,想,闹什么呢?家里的吃食是人挣来的,人都不够,你们还搜寻什么呢?瞎忙。
    腊月里一天,金先生开抽屉找东西,刚拉开,一条大耗子窜出来,翻身逃走了。抽屉里吱吱叫,一大股鼠臊味儿冒出来,原来大耗子下了窝小耗子。
    小耗子还没睁眼哪,小爪哆嗦着,灯一照,半透明,像蜡烛头儿。金先生想,这可怎么办,我这儿成产科了。
    金先生怕小耗子冻着,就很小心地把小耗子们挪到自己床上靠炉子的一边儿放好,一回身儿,瞧见大耗子在桌子底下瞪着自己。金先生说,你这个当娘的,怎么办呢?
    金先生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大耗子不走,金先生认为是娘放心不下,就到门外隔着玻璃往自己屋里瞧。
    大耗子蹿上床,一只一只地把小耗子叼走。小耗子在娘的嘴里四脚儿乱蹬。金先生在外面叹气了,说,连耗子也不信咱们,这人也真做得没意思了。
    金先生进来找耗子洞。找着了,说,这一家老小是守寒窑哪。于是搬箱挪桂,空开耗子洞的前面,再把炉子摆在耗子洞的附近。
    自此金先生在家里轻手轻脚,像个房客,生怕惊动了洞里的房东。
    每每金先生斜躺在床上,两手放在脑后,看着耗子洞,琢磨着看不见觉得到的宠物,想,吃不上个什么,暖和着吧。
    冬日的阳光照进来,金先生睡着了,宠物们一只一只地出来了。
   
   
    厕所
   
    北京是皇城,皇城的皇城是紫禁城。说来话近,民国时将宣统逐出后,将这个大院子用作博物院,凡国民都可以去参观。于是,紫禁城里就永远有走着的国民和坐着 的国民,坐着的是走累了的国民。只要紫禁城里不通汽车,大院子里就永远有走着的国民和走累了坐着的国民,因为紫禁城大,而且不可能改小。
    这个道理,老吴是早就想通了的。
    老吴想不通的是,老吴当时在珍宝馆外的公共厕所外排队,生理上有点儿急,所以忽然想不通早年皇上太监三宫六院御林军上朝的文武大臣,这么多人每天在哪儿上 厕所?老吴怀了这个心,专门来了三个礼拜天的故宫,结论是当年没厕所,因为考察下来,现在的公共厕所,都是将当年的小间屋改建或新建的。
   
    老吴于是很替皇家古人担心。
   
    老吴从学术的立场上对吃的问题不操心,但一吃旦吃了,排泄就是一定的了,这个肯定的问题怎么找不到肯定的解决空间呢?吃在皇家不成问题,排泄在老吴的心里倒是个问题了。
   
    老吴于是去找老申。老申八十了,当年在宫中做过粗使太监,现在孤身一人住在朝阳门内大街。老吴找到老申,请教了,老申细着嗓子说,嗄,用桶,桶底铺上炒焦 了的枣儿,屎砸下去,枣儿轻,会转圈儿,屎就沉到底下。焦枣儿又香,拉什么味儿的都能遮住。宫里单有太监管把桶抬出去。
   
    老吴问抬到哪儿去?老申说抬出宫去。老吴又问抬出宫再抬到哪儿去?老申就支支吾吾,说自己不是干抬屎专业的。这几年太监成了国宝,经常上电影,老申回答不了老吴的问题,有点挂不住,就转了话题透露老吴太监也有性生活的秘密。
   
    回家后,老吴一边儿感叹焦枣儿粪桶的实际与气派,一边儿到街上公共厕所解决一时之私。
   
    北京人称公共厕所为官茅房。老吴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最早的街上厕所是官家修的,所以叫官茅房。但这个“最早”早到什么时候,老吴还没考证出来。明清还是民国?也许元大都的时候就有了?总之发明权不在人民政府,要不怎么不叫人民厕所呢?
   
    公共厕所的八个坑儿蹲了四个,都是熟邻居,正议论宣武区虎坊桥新盖了个官茅房,有个小子没房结婚,连夜把男厕所的坑儿填了当洞房,今儿一早大家伙儿一推门,新娘新郎两口子正度蜜月呢!
   
    正笑着,老吴旁边儿的人问老吴,你有富余的纸吗?
   
    老吴明白旁边儿这位没带擦的纸,就直起腰掏兜儿,一掏,才知道自己也没带,就问另外的人,您带的纸有富余吗?
    问来问去,原来四个人都没带纸,就又聊起来,等等看再有人来的结果。
    果然又来了个人,大家不好意思先问,等那个解了裤子蹲下,老吴问您带的纸有多吗?我们几个巧了都忘了带纸。那人一惊,说,坏了坏了我以为这官茅房里有人就有纸就进来了。
    五个人都不说话,听隔壁女厕所有人聊天,也是没办法。
    等了近一个钟头,官茅房里居然再没有进来人。大家开始抱怨政府,说官茅房里应该有纸给大家用嘛。老吴说,自己没带就说自己没带,政府管天管地还管擦屁股纸?政府还给你们焦枣儿呢!其他四个人看着老吴,不明白“焦枣儿”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老吴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老吴系好裤子,说,我的晾干了。
   
   
    提琴
   
    老侯是手艺人。老侯原来在乡下学木匠,开始的时候锛橼锛椽子。
    锛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活儿。站在原木上,用锛像用镐,一下一下把木头锛出形来,弄不好就锛到自己的脚上。老候一次也没有锛到自己脚上。
    老侯对没有锛伤自己很得意,说,师傅瞧我还行,就让我熬大锯。
    熬大锯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活儿,先把原木架起来,一个人在上,一个人在下,一下一上地拉一张大锯。大锯有齿的一边是弧形的,锯齿有大拇指大。干别的活儿可以喊号子,熬大锯却只能咬着牙,一声不吭,锯完才算。
    老侯的腰力就是这两样练出来的。后来老侯学细木工,手下稳,别人都很佩服,其实老侯靠的是腰。
    老侯学了细木工,有的时候别人会求他干一些很奇怪的活儿。老侯记得有人拿来过一只不太大的架子,料子是黄花梨,缺了一个小樘,老侯琢磨着给配上了。
    人家来取活儿的时候,老侯问,这是个什么?来人说,不知道。老候心里说,我才不信不知道呢?
    不过老侯到底也不知道那个架子是干什么的,这件事一直是老侯的一块心病。
    老侯的家在河北,早年间地方上有许多教堂,教条办学校,学校上音乐课,用木风琴,弹起来呜呜的很好听。老侯常常要修这木风琴。修好了,神父坐下来弹,老侯就站在旁边听。
    有一次神父弹着弹着,忽然说,侯木匠,你会不会修另一种琴?老侯问,什么琴?神父说,提琴。老侯不知道,嘴上说试试吧。神父就把提琴拿来让老侯试试,是把意大利琴。
    老侯把琴拿回家琢磨了很久。粗看这把琴很复杂,到处都是弧,没有直的地方。看久了,道理却简单,就是一个有窟窿的木盒。明白了道理,老侯就做了许多模具, 蒸了鱼瞟胶,把提琴重新粘起来。神父看了修好的琴,很惊奇。神父于是介绍老侯到北京去,因为教会的关系,老侯就经常修些教堂的精细什物,四城的人都叫老侯 洋木匠。
    老侯因为修过洋乐器,所以渐渐有人来找老侯修各种乐器,老侯都能应付。北京解放了,老侯就做了乐器厂的师傅,专门修洋乐器。
    一天有个干部模样的拿了来一把提琴,请老侯修。老侯一眼就认出是神父那把琴,老侯没吭声。老侯知道,跟教会沾关系,是麻烦。因为是修过的东西,所以做起来 很快。干部来取琴的时候,老侯忍不住说,您的这琴是把好琴。干部说,不是我的,是单位上的。老侯说,就是不太爱惜,公家的东西,好好保护着吧。是把好琴。
    一九六六年夏天,到处抄家砸东西,老侯忽然想起那把琴。厂里不开工,老候凭记忆寻到那个单位去。
    老侯在这个单位里东瞧瞧,西看看。单位里人来人往,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加了硷的面浆糊味儿。老侯后来笑自己,这是干吗呢?人家单位的东西,自己找个什么呢?怎么找得到呢?于是就往外走。
    可巧就让老侯瞧见了那把琴。琴面板已经没有了,所以像把勺子,一个戴红袖箍的人也正拿它当勺盛着浆糊刷大字报。
    老侯就站在那里看那个人刷大字报。那人刷完了,换一个地方接着刷,老侯就一直跟着,好象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
   
   
    豆腐
   
    孙福九十多岁去世,去世时略有不满,不过这不满在孙福的曾孙辈看来是老糊涂了,他老人家要吃豆腐渣。
    做豆腐是先将黄豆,大豆,或黑豆磨成浆。你如果说,老孙,这黄豆和大豆不是一种豆子吗?孙福就先生一下气,然后不生气,嘟嚷着说:懂个什么。
    豆子磨成浆后,盛在锅里掺水煮,之后用布过滤,漏下的汁放在瓦器里等着点卤,布里剩下的就是豆腐渣。豆渣是白的,放久发黄,而且发酸变臭,刚滤好时,则有 一股子熟豆子的腥香味儿。豆渣没有人吃,偶有人尝,说,磨老了,或者,磨嫩了。磨老了,就是磨过头了,细豆渣漏过布缝儿,混在豆浆里,这样子做出的豆腐里 纤维多,不好吃。磨嫩了,就是豆子磨得粗,该成浆的没成浆,留在豆渣里,点浆成豆腐,豆腐当然就少。
    磨嫩了就需要查查磨。掀开上磨扇,看看是不是磨沟儿磨浅了,或有残。磨沟儿磨浅了,就要剔沟儿。残了不好办,要把磨扇削下去一层,再踢出沟儿来。
    做豆腐最难的是点卤。
    人常说,画龙难点睛。孙福说,那又什么难?画坏了,重画就是了,豆腐点坏了,重来不了,糟蹋一锅。
    点卤前,豆浆可以喝,做豆腐的师傅常常喝豆浆,却不一定吃豆腐,道理在豆浆养人。浆点好卤,凝起来,颤颤的,就是豆腐脑儿。凝起来的豆腐脑儿也在布里,系好,放重物压,水慢慢被挤出布外,布里就是豆腐了。压久了,布里的是豆腐干儿。
    打开布豆腐还是热的,用刀划成一块一块。当天卖不了的,放在冷水里。
    孙福学徒做豆腐时,十几岁,还没碰过女人。孙福学点卤,点不好,师傅说,碰过女人没有?孙福摇摇头,脸很红。师傅说,记下,好豆腐就像女人的奶子。
    孙福后来讨了女人,摸过之后,叹一口气,说,豆腐,豆腐。孙福的女人听了奇怪,说你做豆腐做出病啦!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在最后关头赌博一样地参战。孙福当民工,到欧洲打仗去,挖战壕。不久,被德国兵俘虏了,还是挖战壕。
    一天,中国战俘被叫在一起,排成一排,命令会做豆腐的站出来。孙福头皮一阵发麻,以为豆腐是罪过,是死罪,但还是站出去。又命令会木匠的站出来,结果是除了会这两样的都赶回去接着挖战壕。
    孙福指挥着几个德国人做豆腐,给一个在青岛住过的军官吃。没有几天,德奥战败,孙福又被法国人俘虏了,也没怎么样,接着给在广州住过的一个军官做豆腐吃。做了一次,法国人不满意。孙福想起南方用石膏点豆腐,就换石膏做卤,法国人说这才是中国豆腐呀。
    孙福的曾孙后来怨祖爷爷,为甚么不在外国留下来,要不然现在一家子不都是法国人了?孙福说,幸亏我回来了,要不然你小兔崽子还不是个杂种?孙福想说我是舍不得你那豆腐祖奶奶啊。
    孙福当年回来的时候,正是五四运动,孙福不懂,还是做豆腐。后来中学里的共青团听说孙福是经过五四的老人,于是来请孙爷爷讲五四革命传统,孙福讲来讲去,讲的是在法国做豆腐。
    孙福长寿,活到改革开放,只是一吃豆腐就摇头点头,说机器做的豆腐不行,孙媳妇说机器还是由日本引进的哪!孙福用没牙的嘴说,奶是只有人的手才做得出。没有人听懂老头子在说什么,家里人是很久听不懂老头子有时候在说什么了。
    家里人最后一次听懂孙福说的话是,给我弄口豆腐渣。
   
    宝楞
   
    张宝楞五岁就在镇上观赌,津津有味,痴痴呆呆。有个人手气不好,看见宝楞在旁边,就火了,说去去去,还没有裤裆高,在这里干什么!手气还是不好,这个人就走动走动,看见宝楞还在旁边,想了想,顺手拿块吃的塞到宝楞的嘴里。赌输了的人常常做些反事,为的是换换运气。
    这边宝楞还没嚼完,那边那个人手气已经转了,出奇地好,连着两圈,把把好,两眼放光,不由得将宝楞拉过来。输的人不服气,将宝楞拉开,输的人手气翻转过 来,快活的时候,瞥见宝楞立在自己身旁,想,莫非这个小孩子有些神道?度的人也都觉出些异气,不由得边摸牌边瞄瞄宝楞。此后镇上就传出张家小五宝楞是个神 道。
    近朱者赤。宝楞不到二十岁,已经是歌赌手了。宝楞不是赌徒,从来不眼红,但谁也休想让宝楞干一点赌以外的事。宝楞在赌上面,是专业状态。
    宝楞的一天是这样的:中午起身。所谓起身,是因为宝楞不一定睡在床上,所以不能称为起床,起身后,不吃饭,只擦擦脸,游走一下。所谓游走,是兼带巡看聚赌的地方,以便确定今天在何处赌。
    决定了之后,就落座。赌不多久,吃一点东西。和宝楞赌的人,最怕他这个吃一点东西,因为吃过一点东西之后,天地倾斜,钱开始不断地往宝楞手下走。
    如此一直到傍晚。如果有输,宝楞就换场子,同时进食。如果不输,也要进食了。进的什么食呢?无非油腻,为的是前半夜的体力。手气好的人,这时都舍不得进 食,恐怕手气转背。宝楞全不管这些。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赌赌,该吃吃,宝楞在赌上是专业状态。所谓废寝忘食,绝不是专业人士所为。按部就班,调节有秩,才 能几十年干下来,不得职业病,宝楞就是如此。
    宝楞与外界的联系,就是在进食油腻这个时候,听听传闻。不过一般人都不认为宝楞真的在听,都以为他心不在焉,将他作赌徒看。
    进过食,宝楞再入场,坐在灯下倒是相当庄严的。午夜前,宝楞一派成熟,不拘输赢,处于而立与不惑之间的状态,赢无喜气,输不上脸,进进出出,好像与自己无关。这时的宝楞有帝王之相,常常就有旁观的看呆了。
    午夜一到,宝楞又歇手进食,粥面一类。吃完了,再上手,可就是目光炯炯,虎豹熊狼,吞进吞出,以为宝楞拼了,正想看好戏,宝楞脱手起身,不赌了。
    剩下的那些赌通宵的,则只有欲望而无气象了。
    之后宝楞不知所终。有人说宝楞回家了,其实宝楞没有回家,谁家的姑娘要嫁一个赌手呢?有人说他有女人,也许有,但谁也不知道是谁。有人说宝楞其实很惨,无 家无业,张氏祠堂都不让他进,不知道在哪里猫一夜。真要察访宝楞去哪里,应该会有答案的,但是没人察访。赌是个无常之事,对宝楞的种种猜测,其实正是这个 镇需要的一种无常,是一种欲望瘙痒。
    宝楞总是第二天又出现了。
    一九五0年,政府禁赌。正当镇上的人抓头抓脸不知何以自处的时候,不少人想起宝楞有些时日不见了。宝楞这次真的不知所终,只留下镇上的人议论了很久,宝楞若在的话,该划为什么成分呢?贫农?无业游民?总不会是地主吧?
   
   
    妻妾
   
    老余是五十多的人了,再过几年,就到了退休的时限。会计给老余算过,老余自己也清楚,退休后,还可以拿到,拿到八十多块钱。
    八十多块,够干什么呢?老余说,换季的衣裳少置点儿,人老了,不太要样儿。肉也不宜多吃,到了胆固醇的年龄了。八十多块,凑合了。
    可是厂里上点年纪的人说,老余?八十多块?不够!
    在厂里干了几年的人说,老余八十多块不够。
    新进厂的人问,老余一人八十多块还不够?
    答的人很有看不起问的人的意思,说,老余怎么是一个人呢?老余有一妻一妾。
    问的人都一惊。
    打光棍的人对老余有一妻一妾都幻想过。有一妻尚且不易,老余居然还拥有一妾。种种古典的四字一组的词儿在心里很是活跃。
    二十几的人新派,说,吓!老余够性解放的,一玩就是俩。但每一个新进厂的人都问过同样的问题。就是。老余怎么能有一妻一妾呢?法律不是规定一夫一妻吗?再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老余这样儿的明摆着的四旧,怎么没有人来破呢?红卫兵都瞎了眼了?
    在厂里经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很得意,说,红卫兵也不是神仙,没人告诉他们,他们怎么知道哪儿有四旧?法律?没人告。法院吃饱了撑的自己找官司打呀?
    问老余,老余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没找到我头上,是命吧。
    老余和他的一妻一妾在北京,是一个最大也是一个最小的漏洞,什么原因和可能都问过了,只剩下居然两个字。
    任何一个刚听说老余有一妻一妾的人,心里都有个愿望,就是,这一妻一妾是怎样的两个女人。
    都问,漂亮吗?
    漂亮什么,不漂亮。
    年轻吧?
    妻比老余大三岁。妾呢,小老余九岁。
    年轻的时候儿漂亮吧?
    普普通通。
    有还不死心的人就跟踪老余。
    老余下了班儿,回家,陪个老太太,屋里屋外,摸摸弄弄。有的时候儿,老余一个人出来,老太太在门口儿说,我去吧,看你累了一天了。老余说,我去吧。老太太说,既去就买个鸭蛋回来吧。老余说,行。老余走了,老太太就和街坊说些闲话儿。
    老余星期六,星期天,到另一个地方,陪个老太太,屋里屋外,摸摸弄弄。有的时候儿,老太太一个人往街上走,老余跟出来。老太太说,你歇着吧,挺近的道儿。老余说。我是怕你又买肉,买半棵青口儿菜就得,包素馅儿的吧。老太太去了,老余就和街坊招呼着说话儿。
    凡是跟踪过老余的人,都不跟踪了。凡是想跟踪老余的人,一定是刚听说老余有一妻一妾的人之一。
    老余说,别费那个精神了。老辈人父母就怕绝了后,妻不生,倾家荡薄产,讨妾,还不生。她们俩人都说对不住我,相跟着。俩人又不识字,上不了社会,又没害人的本事,妻不妻妾不妾的,三个人还不是两个人,相帮着活着呗。
    领导上批评有的人不安定团结,强调了中央的政策以后,常常举例说,你们看看人家老余一家三口子。被批评的人说,八十块钱三口儿人,不安定团结怎么活?
   
   
   
    大水
   
    各村都有叫石头的。若说石头如何如何了,譬如说石头在集上占了别人的便宜,别人会问,哪个石头?
    所以要说,譬如说赵村的石头。若赵村有赵石头和李石头两个石头,别人问起来,则要说赵石头或李石头。
    但是,孙庄也会有赵石头或李石头,所以,哪个哪个村的哪个哪个石头,说清楚麻烦,不说清楚也麻烦。
    独有一个石头,不用说村,不用提姓,大家只叫木石头。
    木不是石头的姓,是说木石头木头木脑的。石属土,木克土,木不是石头的姓,所以倒没有怎么受克。若说受苦,大家都受苦,荒年到邻县要饭,都去。都受的,是 劫,谁也逃不掉,命好命坏都是逃不掉。要饭就要饭,不要嘟嘟嚷嚷,嘟嘟嚷嚷,就受专政,判刑,坐牢。县里关过是一个石头。荒年坐牢,百姓不认为是克,牢里 有饭吃,是福。
    秋天,村里人使狗撵野兔子。野兔子亡命地跑,狗拼命地追。村里人分派好了,谁谁谁在哪里哪里把住,兔子来了就吆喝。人赤手逮不着脱兔,靠个聪明,吆喝得兔子不停地跑,跑久了,兔子心裂而死。
    石头站住了地方,却见灰褐的一只兔子颠颠地远远冲过来,近了,仰身卧倒,颠颠的。追过来的狗喷着口沫,要在人前面邀功,有模有样地扑上去,狗还未落地,兔 子的后腿嗖地一弹,把个五十多斤畜生打出五尺远。狗爬起来,楞楞地看石头。石头把狗斥住,兔跑了。村里人骂石头木,石头笑嘻嘻地说,见着好把式,喝彩还来 不及呢。
    春天,墒情好,草刷刷地长。石头捏着镰去打猪草,日头晃晃的就回来了。老婆问,猪草呢?石头说,草实在长得好,草实在长得好。老婆知道石头又犯了,骂着,夺过镰自己去了,后半夜才回来。石头做了饭等老婆回来吃,只是不和老婆说话。
    土生金,金生水,可石头六十多了,不认识五元以上的人民币,没见过。无金如何生水?石头偏偏有水。
    一九七二年发大水,淹了京广线,火车只好慢慢地开,让车上的人瞧清楚了水里的胀尸,逆心得过了郑州还吃不下供应的盒饭。
    大水初发时,石头正在地里打田埂。村里的响器已经敲起来了,大家知道跑不过水,也没有值钱的东西打整,纷纷找绳线,爬到树上,将自己与粗干困住,免得冲走淹死。有本事的备了钩叉,高高兴兴地打算捞浮财,哪里是金生水,看准了是水生金。
    有人望到地里的石头,气得大叫,木石头,你还不回来把自己捆上,那是你的地吗?公社的地就剩了个球的吧。
    石头用铣撩水抹泥,把个田埂整治得齐齐崭崭,直得像县里的大旗杆倒在地上,又像正月十五的糖稀,亮晶晶晃眼睛。石头仔细做完,打着铣跑着回头看,树上的人就像公社的高音喇叭,叫成一片。
    水过来了,四尺高的浪头,夹着死人,没死的人,房檐房檩,窗格子,猪,驴,马,骡,羊,牛,鸡,连鸭子、鹅都有死的。漂着的树上捆着人。
    活着的钩叉在劫里打劫。
    木石头抱住树,连连说,可惜了,可惜了。
   
   
    大胃
   
    大胃长得矮四肢短而且细但是够用了比如他生气,就一脚把牛踢得向旁边走动三至五步。
    大卫的活计是放牛。牛一共是七只,五只大的,两只小的。其中,六只,也就是四大四小,是别的队的放在大卫的队里合养,一只,是大胃队里的。
    每天,大胃把牛从厩里驱出,这时一般正是队长高声派工的时候。大胃高声叱骂五头成年的牛,大胃从来不叱未成年的牛,于是,队里的一天的伙计内容,和听起来根本就是骂成年人类的内容混在一起,搞得一条山沟里轰轰烈烈,精神一振:
    张某李某……个王八蛋肏出来的死样……去后沟收拾苞米……再不出来老子捏稀……孙某……你的卵……再去寨子去借风箱……你凶你凶我看你再凶……其他的人等风箱来了……再凶老子用齿筧涂你的鸡巴……搞场上的苞谷……让你久违干不成……就这样吧……
    大胃将牛驱上山,随他们自己去吃草。大胃一个人攀上爬下,找各种能吃的东西和各种东西里能吃的部分。
    大胃的头发是红的,赭红,间或有一根半根是血红的,《水浒》里赤发鬼刘唐的赤发,不是虚构。这样少见的头发却没有成为大胃的绰号,反而看不见的胃成了绰号。
    大胃每天只吃一顿饭。大胃说,公家给我一天一斤半饭米,三顿吃,一顿只吃得半斤,顿顿吃不饱。老子一天吃一顿,一顿一斤半,吃饱了。
    所以大胃每天把牛驱回来,带回一顿饭的柴火,舀了米,常常犹豫一下,又添上一把,不淘洗,直接倒水上煮。煮的时候,大胃不动,但不是呆,鸡来了,猪来了,还离得很远,大胃把他们叱得更远。
    大胃一口一口地把饭吃进胃里,照看一下牛,就准备睡觉了。这时若谁端点什么吃的来给大胃,大胃就再吃,脸很红,和头发一起,成了个赤头。没有人请大胃到家里去吃饭,因为那样大家都很尴尬。
    但这还不是大胃被绰号为大胃的原因。
    有一次在乡里,大胃买了二十四碗面条,正一碗一碗在吃,一个人过来问,你在打赌吗?
    大胃嘴里都是面条,嗯嗯着摇头,那人说,既然不打赌,为什么吃这么多面条?
    大胃咽下面条,很愤怒,说,这叫多?
    那人看着大胃把二十四碗面条驱进胃里,说,嚯,汗都不出,还能吃吗?
    大胃说,没有粮票了。那人抽身出去,少时领来几个人,掏出粮票,请大胃吃,围着看。
    吃完了,那人说,我是县里管粮库的,今天实在是服气。我那库里战备粮常有倒了的,这样吧,你是哪个单位的,我叫县里调你到我那里上班,管你吃够。
    大胃没有去粮库。大胃还有人生的另一个非要解决不可的问题,没有女人要嫁大胃,因此大胃离不开他的母牛。县里有不会嫁他的女人,但是没有母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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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ZT:阿城:彼时正年轻(3)

这一组,我都喜欢,其中最喜欢的是宠物和抻面。

学坏容易学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