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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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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馆子的流变

杜欣欣

早年在北京，大概是上小学前后吧，母亲有点钱，也有点兴致。因为她常被调去“帮助工作”，我们的住处也常变化。那段时期住在灯市东口的时间比较多，有时母亲会带我会去康乐餐厅吃饭。那时的康乐在灯市西口到王府井之间的一个胡同里。进门是一小小的四合院，门口有只大水缸，里面养着黄鳝。现在的人觉得那一点也不新鲜，但对当时的小孩来说就很新鲜。小孩胃口很好，吃什么似乎不是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能看到黄鳝。它们在水里滑头滑脑地呈现出蛇的样子，有点让我害怕，但好奇心总能战胜害怕，曾试着伸手进去抓，自然会被大人骂。

那时候出去吃馆子是一件大事，母亲总穿戴整齐。现在想来，她的衣服不是很多，计有3-4件旗袍，两件衬衣和一条黑纱裙。后来我知道旗袍是她去缅甸演出时制的，其中的两件料子是结婚时父亲家送的，花色也独特。一是红丝绒，一是纱底上栽绒花。这两件旗袍文革时给了我姨妈，后来她又还回来，一直保留到我结婚。我结婚没什么仪式，就是穿这两件旗袍留影，那时候彩照还不普遍。六十年代旗袍已不时兴，所以母亲常穿白衬衫配黑裙。她的两件白衬衣也特别，一件领口打成蝴蝶结，一件是白纱底上有蓝色绒点，短袖口恰到好处地包住她的肩头。

好像是一个秋天，母亲带我去东安市场里的剧场看戏。散戏时，才知道其中的一个角儿是我们的亲戚，我叫她婶子。那个亲戚自幼是票友，后来专业唱昆曲。我自然看不懂昆曲。散戏后，母亲带我到后台去见她。她还穿着戏装，脸上红红白白黑黑，眼睛逼人的亮。待卸了妆，她穿起浅灰色的呢大衣，人也柔和许多了，但那戏曲演员神韵，身段却没什么改变。也不是因为她说一口京腔，而是她的眼神和做派与母亲很不一样。当时我觉得她挺“旧”的，好像旧社会的人，但我也说不出旧社会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东安市场进门就是旧书店，没门板，门口摊好些旧书，里面曲里拐弯，最早还有印度人开的铺子。和百货大楼比，东安市场代表着“旧”。我妈和那婶子客客气气地站在剧场里说了会子话，然后就带着我去前门附近的利利餐厅吃饭。为什么去那里？我也不知道。但我却不喜欢那家餐厅。康乐餐厅里面古里古气的，高屋顶，三四张桌，进出的人不多，安安静静的，是个吃饭的地方。利利更像我想象中的馆子，人多热闹场子大，日光灯亮得苍白。后来那个婶子在60多岁时和丈夫离婚，嫁去台湾。据说那个在台湾的大陆人早年就很仰慕她。早年有多早？至少40年了吧。

80年代中期，家搬到西郊。当时只有一趟公共汽车，班次也少，一小时一次，晚9点半收车。其时康乐已从王府井附近搬走了，搬走之后我再没去过，听说门脸变得很大，成为一个大众餐厅，想来不会养黄鳝了。那段时间因为交通不便，进城是一件大事，因此常在外用餐，去的最多的是绒线胡同里的四川饭店。母亲那个时期只穿制服了，不过她还坚持我要穿得好一些，因此我总有一两件衣服是留着“上街”穿的。那段时期，倒觉出饭菜好吃了。四川饭店有正式堂吃和小吃，我们常点的菜不过是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类，小吃是担担面和汤圆。那里有个胖胖的女人，调担担面的料非常拿手，最棒的是四川来的芽菜。当时但但面好像二两一碗，5毛还是一块钱？吃完之后，加一碗汤圆，有点不饱，有点贪恋。

出国后再回国，除了早饭，中餐晚餐都在馆子里被人请。吃得次数多，花样也不少，但有个共同点是吃的少，说话多，若是不幸碰到劝酒吵闹的，吵得没法吃，只能匆匆散去。有年夏天，我去看望刘辽先生。刘先生早年和我父亲同过学，但和我先生是同行。因此我叫他刘叔叔，他总笑说：“辈分乱了。”他和我父亲都没逃过57年那一劫，又因为89年初夏的那件事，这位学术上颇有建树的老人一直不能带博士，连校庆都不让他参加，不过他也不在乎。那天天很热，他坚持要请吃饭，我理解他的苦衷---他住房非常窄小拥挤，在家吃饭不便。吃过饭走出馆子，我走在前面，他没跟上来。我回去找他，才知道他给一个要饭的老人买包子。那个老人显然常在那一带的饭馆要饭，而且常被驱赶。刘先生买了之后，又买水，把那老人带到门厅，对门卫说，你就让他坐在这里吃完。刘太太从前面折回来说：“这老头子就是这样，每次看到要饭的老人都去管，他管的过来吗？”

也许真是饱汉不知恶汉饥啊，也许吃馆子已演变成家常便饭，总之除了懒惰的原因，真不喜欢吃馆子，特别是当吃馆子成为主要的应酬联谊方式的时代。其实也没错，干坐着没话说，不如佐以食品，权充人情关系的润滑剂。我曾问过朋友为何不能去喝茶，北京的朋友说喝茶有绝交的意思。最近几次回国，吃馆子成为我最害怕的事，偏偏所有的亲戚朋友同学最喜欢的就是“哪天我在哪儿请你吃饭。”结果记不起一顿饭，甚至记不住一个菜。若不看照片，人的面孔也是模糊的，即使看照片，那个馆子叫什么也不记得。上馆子吃饭成为匆忙中的程式了。老了的人没意思，吃没胃口，穿没摸样，说话重复，岁月不多，闲愁却多。想想我那个亲戚，挺佩服她的兴致，60多岁还能折腾。估计她在海峡两地应酬也不少，很多应酬肯定是在馆子里。